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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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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烟雾之中,看不清龙大在何处,却听得他极洪亮的声音:“梁德浩,你意图谋反,诬陷忠臣,挑起战争,谋害军中将士,罪该万死。”

声如洪钟,清楚响亮,一连喝了三遍,声音是在移动当中。听起来他似乎在马上。

梁德浩举目四望,试图找到龙大的踪迹。他大叫着:“杀了他,杀死龙腾。”

然而龙大手下将兵的吼声将他的声音盖住,他们齐声高喊:“梁德浩谋反,罪该万死!梁德浩谋反,罪该万死!梁德浩谋反,罪该万死……”

这高喊一波接着一波,声浪连绵,竟似漫山遍野全是他们的人似的。

梁德浩又惊又疑,周围是围了一圈将他护在当中的兵将,远处是厮杀呐喊,血流成河。但梁德浩看到了,许多小兵听到那些“谋反、死罪”的呐喊后,在迟疑后退。梁德浩大怒!指着那些兵喝道:“阵前脱逃,不斩敌者,杀之!”

一将军闻言赶了过去,一刀砍倒一个兵士,喝道:“违军令者!斩!”

而龙大的兵将一边厮杀还在一边喊:“梁德浩谋反,罪该万死!梁德浩谋反,罪该万死……”

梁德浩听得简直百爪挠心恨得咬牙,但他也反应过来了,按声音追杀这些人,一个也别放过。可还没等他下令提醒,那些呼喝声没有了。身边一个将官道:“搅乱军心之计,大人莫理会。他们人少,撑不了多久。分散大吼,营造人多势众假像也是无用。我们准备充分,将他们尽数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正说着,号声响起,鼓声雷动,梁德浩的那些兵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已经开战了,号令和鼓令开始指挥队形,火场烟雾之外,他们后退再后退,找好了空地和合适地形,凌乱的队伍开始聚合,盾架盾,长|枪|刺,摆成了专门对付骑兵的兵阵。

旗令兵站在高高的山头上挥舞旗子,向兵队指示着敌军的方向和情况。弓箭手隐蔽身形,搭箭齐发。

龙大的骑兵几声惨叫,数人中箭落马。其他人火速变换队形,将空缺补上。数人举盾围着龙大周围护他,数马齐奔,跟着前锋军杀出血路。油罐子再抛出,燃烧的烟雾阻挠了周围敌军视线。

但是未能阻挠远处旗令兵的视线,他挥舞旗子,指示战情。龙大队伍变换路线的举动被察觉,梁德浩人马火速绕到前方,再架起盾墙枪|刺。

“他娘的。”数个骑兵一顿猛杀,被枪|刺击落马下。两个骑兵纵马跃上,压垮盾墙,人与马皆被砍得面目全非,但也为后方拼出一条血路来。一骑兵大声骂着,含泪奔出那路,回头看了一眼旗令兵,太远了,他们的箭射不到。但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本就少,这般死伤可是会杀不出去的。

“将军!”这时一个骑兵大叫着。龙大回头一看,那旗令兵倒下了,他身边站着自己派在外围潜伏专挑旗令鼓令兵下手的部下。

但这旗令兵周围也有许多护军。那部下孤身一人,虽突然发难砍倒旗令兵,但其他人围攻之下,他被逼退一旁,另一兵士已重拾大旗。龙大身边的骑兵惋惜大叫。这时候那坡上突然窜出个平民打扮的汉子。出其不意,快攻快杀,转眼砍倒两人,大旗再次倒下。那汉子与龙大部下合力,与其他兵士打成一团,阻止其他人再扛大旗。

骑兵们精神一振,大吼:“增援!”

另一个声音也大叫着:“正是,增援到!”随着这一声吼,几头牛狂奔向梁德浩的兵队,它们尾巴上绑着火绳,发疯一般,势不可挡,一个又一个盾墙阵被冲倒,躲在树后的弓箭手们纷纷大叫着跑出,被牛群追的慌不择路。

宗泽清骑着匹瘦小的马杀入敌阵,马不威风,他却是神采飞扬,双刀使得虎虎生风,手起刀落,瞬间砍倒一片。“增援!”他大叫着,“正是增援!老子来了!”

他领着的数人也冲散敌阵,一顿砍杀,目标先灭掉弓箭手,嘴里大吼着:“杀!”

没了弓箭威胁,骑兵们的压力顿时减弱,龙大一声喝:“散!”骑兵们刷的一下散开,形成三|角阵形,龙大一马当先,领着众兵将杀出重围。

杀到宗泽清身边,问道:“晨晨呢?”

宗泽清还未回话,忽地一阵鼓声于山岭高处传来。众人举目一望,梁德浩这方竟有另一队旗令兵,此时正在另一个山头挥着旗令示意——东边有敌军,大批敌军!

宗泽清也看到了,答道:“将军,四夏江与石灵崖的援军赶到了。我让夫人去那头了。”

探子探到的重要消息!

前两拨探子已在深夜与龙大接上了头,但那时龙大已经安排入岭之事,探子的消息无用了。探子速退出铁蹄岭,打探周边情形,为龙大寻找退路,另一拨也要赶往石屏山方向截住安若晨,但这时候却打探到了水路上的消息。援军到了,可还颇有段距离。

十万火急!铁蹄岭被梁德浩的人手全部占据潜伏,龙大这头忙着准备应对。探子无法轻易再进铁蹄岭,也不能浪费时间在等待机会上,于是果断先一陆路一水路赶向援军,通知他们莫绕十里坡,直接到铁蹄岭来。

安若晨与宗泽清入岭潜伏,探子琢磨暗号意思,一路寻到东边绵江江畔,遇着了已经通知援军并赶回先行探路的探子。两拨人一会合,赶紧将情报报给宗泽清。

那个时候岭上突然火光冲天,厮杀声起。安若晨心急如焚,宗泽清制定对策,让安若晨到东边去,在自己军队的身边安全些,他带着兵士杀到岭中,给将军解围,领将军到河边与大军汇合。毕竟梁德浩人多势众,从水路撤退也是一个路子。

安若晨依言行事,她感激在这种时候有宗泽清这样的经验老道的大将在身边,看他沉着反应,她也有了几分信心。她不鲁莽,知道战局里战术战略重要,不是急着马上见到将军的时候,大家各行其事,各自努力,才有机会取胜。

取胜,意味着能活下来,团聚。

安若晨在探子和三名兵士的护送下奔到江畔,寻好位置,帮着探子一起在江畔给船队留下登岸信号。耳中听到远处的拼杀哀嚎,心跳如鼓。

梁德浩终于看到了龙大,也看到宗泽清。他认得宗泽清,龙大身边的一员猛将,但这猛将不该在十里坡,却突然出现。

梁德浩已无法判断自己内心的感觉,焦急愤怒不安已无法形容,他觉得龙大说得是真的,并不是唬他。皇上知情也许是真的,有大军赶到是真的,只有一件事不是真的——龙大不可能与他为伍,帮他脱罪。

龙大要做的,是把他治罪。

究竟还有哪里出了差错?他能躲过去吗?把龙大的人全杀光可不可以?用什么说辞脱罪呢?还有什么证据不利?还有别的人证吗?

梁德浩的脑子空空,已经没法想了。他盯着龙大,看着他砍飞一个兵士,奔到了宗泽清的身边。

有战鼓响,梁德浩看了过去,旗令——东边有敌军。

东边?!

梁德浩突然醒悟过来,他懂了,他懂了。他守住了所有的要道,严防中兰城和各军营的状况,他以为只要龙大的军队有丝毫朝着十里坡迈进的消息他一定会知道,他能及时处置。但他漏掉了。

四夏江。水路。

绕了一个大圈,水陆跋涉,遥远艰难,但竟然是用这个路子。

梁德浩大声喝道:“去东边,杀光他们。他们从水路来!用火!”他身边的将官闻言忙用小旗施令,高处的旗令兵看到了,用旗令指挥各队往东边杀去!

“安若晨也一定在那儿!”梁德浩一夹马腹,领着兵队便往东边冲。他失败吗?不,把龙大和安若晨还有他们那些兵将全杀了再说!

“用火!”将官们大声下令。到处都是火,这个很容易办到。

船队远远驶来,载着一船船兵将,逆流而上,缓慢前进。安若晨站在树上,看到了船队的踪影,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心弦紧绷。

再一转头,却看到叛军的旗令,他们发现船队了!紧接着,大军奔来的声响如雷贯耳,安若晨大叫:“杀掉旗令兵!”

一兵士纵身上马,赶紧杀了过去。另一头已经干掉一组旗令兵的探子也在往那处赶。

安若晨已经看到远处杀将过来的大军了,他们沿路在准备火把、火枝,弓箭手在处理箭头,安若晨明白了,他们打算用火头箭烧船,不让船队靠近。她对余下的兵士大叫:“阻止他们,砍树枝设拒马桩,让他们慢下来。”那几个兵士忙冲向树林。

安若晨看向他们的旗令兵,那兵士手中两面小旗,正在挥舞着,显然在向宗泽清那头报告着敌军状况。

必须得有人向船队报信。

安若晨焦急地看着。那几个兵士的动作很快,他们火速砍了许多枝繁叶茂的大树枝,搭架在了道路中间,枝叶高|耸,能挡着马儿和军队的视线。但这只能缓一缓对方进发的速度,终究不是解决办法。

安若晨一咬牙,踹断一根树枝,撕下了自己的衣摆,将布条绑在枝条上,向着船队挥动旗令。若只是挥舞树枝,她担心对方误会,绑上布条,怎么都容易联想一些。

旗令里,对前方陷阱风木水火土都有设置,这是告诫军队小心应付。一般来说,风指箭,木指拒马枪阵,水是江河,火便是火阵火油,土一般指大坑悬崖。

安若晨向叛军方向挥一下旗,然后往前推两下,向上举三下。她希望自己没有记错。她重复着这个动作,挥一下,往前推两下,向上举三下——这个方向,敌军要用火头箭。

安若晨满头大汗。但她看到船头有兵士回应旗令,他们看到了!安若晨简直喜极欲泣。她看到船队在分散,以准备应对火攻。最靠近岸边的一艘船上有兵士跳了下水,迅速朝岸边游来。越来越多的兵下水,速度快的已经接近岸边。

身后方向马蹄声响,马儿嘶叫,敌军到了!马儿在树枝丛前停了下来,不愿再走,步兵冲了上来,一些人搬枝条,一些人攀爬着要过来。

安若晨这边的兵士挥刀砍上,两边打了起来。

船兵已经游了上岸,抽出背上的大刀就往这头跑。安若晨大声叫着给他们指路,越来越多的兵士上了岸,冲到了树枝路阻的前头。两边人马激战起来,弓兵暂时被挡住了。但更多的兵士赶到,绕过战区往岸边冲。

第一艘船靠岸!

兵将蜂涌而出。

两边很快交汇,打成一团。

“安若晨!”

有人大叫她的名字,安若晨举目一望,竟是梁德浩。

“杀了她!”梁德浩朝着树上的安若晨一指。旗令太过明显,她的藏身处早暴露无疑。

安若晨大惊失色,她可不会坐以待毙。她哧溜一下滑下了树,朝船兵的方向跑。但没跑多远,叛军的两个骑兵已经赶到,安若晨一猫腰钻进矮树丛,躲开了骑兵砍下的一刀,顺手抓了把沙泥,钻出来洒向马的眼睛。

那马受惊嘶叫,扬蹄昂身,马背上的将官摔了下来。另一匹马上的兵士一惊,策马要躲开,安若晨不待他有机会回身砍她,在马儿擦过她身边时匕首一划,刺伤那兵士大|腿,那兵士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安若晨脑袋嗡嗡做响,一切都是本能,她纵身一跃,跳上了马背。

那摔下马来的将官向她扑来,她扬手将匕首射了过去,那将官大惊,向后一跃,不料安若晨却是虚招,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安若晨已趁这一瞬,策马跃出。

“杀了她!”梁德浩喊着。

“保护夫人!”这边的兵士喊着。

周围是一片混乱,尸体、鲜血,厮杀呐喊,安若晨从未经历如此场面,她脑袋发晕,胸膛紧绷。身后有骑兵追来,她忙策马逃窜。有兵士冲了过来砍向她身边的追兵,但另一边又冲出一个兵向她砍来。她调转方向跑。

弓箭手在射箭,靠岸的船已经被点着,到处都是火光,树林也被烧着。安若晨骑的马受了惊吓,不肯再往前跑,竟转了方向。一支箭射来,擦过安若晨的肩膀,火|辣辣的疼。

更多的箭射来,安若晨努力控制身下的马儿,让它往树林里跑。树林里林木茂密,是躲箭的好地方。但可惜却阻止不了其他的骑兵和步兵。

安若晨辨不清方向,只能尽力控制马儿。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纷杂的吆喝呐喊。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龙大的声音:“晨晨!”

“将军!”安若晨看不到龙大,她大声叫着。却叫来了一记长|枪猛刺。

安若晨大惊失色,侧身躲开,摔下马来。那长|枪|刺中马儿,马儿痛苦嘶叫。安若晨顾不得摔得疼,爬起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将军!将军我在这儿!”

那持枪骑兵紧追不舍,安若晨借着树杆躲过一枪,转身欲逃却被绊倒在地,那骑兵欲再向她刺来,她将手中的匕首朝他射去。

长|枪一挥,骑兵将匕首打落,下一刻就又朝安若晨刺来。这次手刚抬起,一柄刀刃从他胸膛刺出。

安若晨眨眨眼睛,这才看清了那骑兵身后的人。

“将军!”

龙大来不及应声,他把长刀抽出,反身砍倒另一个朝他袭来的人。一个兵士趁机朝安若晨扑来,安若晨爬起便跑,龙大追在身后,一刀砍掉那兵士的脑袋。但同时间另两名骑兵又冲了过来,向龙大挥刀。

龙大以一敌二,奋力砍杀。安若晨留心龙大动静,观察着周围环境,却见梁德浩竟策马朝她冲了过来。安若晨转身再跑,眼看就要被追上,危急时刻,一个人忽从树上跃下,将梁德浩从马上撞了下去。

安若晨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听得动静,还未看清状况,却是脚下一滑,身子竟然坠了下去。她失声尖叫,慌乱中抓住一个枝条。

这一排乱糟糟的树,竟是长在崖边上!

安若晨左手紧紧握紧枝条,本能地往下看,下面是湍急江水,崖不算太高,但她一点都不想摔下去。

“晨晨!”龙大的声音由远而近。

“将军!”安若晨右手攀上崖石,努力支起身子往上爬。爬不上,但她看到了,梁德浩被宗泽清制住了,而龙大正朝她奔来。

“将军!”安若晨朝龙大露出笑脸。她的将军满脸焦急。不用急啊,她没事。

龙大的身后,忽地窜出一个持刀兵士。龙大似浑然不觉,只顾朝她跑来,安若晨大惊失色,抓起手边一块石头朝那偷袭的兵士砸去,大叫着:“将军小心!”

她一使劲,那不知连在哪儿的枝条忽然松落,安若晨猛地向下坠去。

她看到龙大惊恐地扑向了她,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她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江水湍急,很快将她卷走,她努力窜起身子,对龙大大喊了一句:“我会水!”

龙大下意识地要往下跳,但身后大刀砍到。身体本能地就地一滚,夺刀砍人。待再转回头来,已不见了安若晨的踪影。只那么一瞬,怎么就没了?

“将军!”宗泽清架着梁德浩过来。

龙大怔了一怔,似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道:“嘱咐船兵,下水寻人。”他夺过梁德浩,将他押到空旷高处,让众兵将能看到他,然后用力一板他的胳膊,喝道:“下令他们休战!”

梁德浩还待犹豫迟疑,龙大的刀刃已经陷入他的脖子,一阵巨痛,感觉到鲜血流了出来。

“休战!住手!”梁德浩喊道。

所有人的都愣了,然后大家纷纷传令。

龙大恨道:“你有点骨气多好,这样我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

梁德浩全身紧绷咬牙不语。龙大的手劲很大,那刀似要砍断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也似要被捏碎。龙大握紧了刀,久久没有松开。宗泽清嘱咐完兵士跑回来,在一旁看着,不敢言声,生怕开口一劝梁德浩脑袋就没了。

龙大突然将梁德浩往地上一摔,一脚踹他脑袋上。梁德浩顿时晕了过去。

“将他绑了!”龙大喝了一句,转身朝江边去,扑通一声,没影了。

那一日,大火烧掉了半个铁蹄岭,龙大与众船兵江中寻人,没有寻到。梁德浩被押到了十里坡,军营里,一个公公尖声问:“龙腾何在?”

宗泽清答:“江里。”

“梁德浩何在?”

“晕着。”

那一日,梁德浩没有醒,龙腾没有回,威风凛凛来处置危机的沂王被晾了一天。好在满营的官兵乱七八糟的后续处置还很多,他还有许多可发挥之处。

三日后,龙大回营了。他问宗泽清:“晨晨最后一句话,你听到了吗?”

“好像说的是:我会水。”

龙大不语,转身走了。

宗泽清也很是难过。夫人不会就这样死了吧,遗言是我会水,那也太让人伤感了。

尾声

后头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了。

东凌听闻了大萧的兵变内斗,静观结果。然后东凌帝新派的使节来访,与沂王开启谈判。谈判的地点设在了中兰城,南秦德昭帝也在。

谋反、勾结、细作,所有的案情清清楚楚,容不得梁德浩狡辩。崔浩、钱裴,光这两个人证,能证明的内容就够多的了。

龙大去牢里见过一次梁德浩,他问他为什么?他不明白,就算推测出真相,证明了真相,他还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梁德浩讥笑道:“因为这个昏君不值得。罗丞相坏事做尽,却得|宠|幸。那昏君是非不分,害了多少忠臣?忠良只能受辱受屈,是何道理?凤大人受辱,你祖父被冤,这些事你不记得了?我呢?二十年前,他夺我所爱,却不善待,我奉他为君,仍尽忠尽责,他却时时拿这事暗地嘲笑。他恃强凌弱,对夏国那暴虐之政唯唯诺诺,百般讨好,对东凌、南秦却各种欺凌掠夺。他那副嘴脸你难道没有看到?你问过我野心有多大?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不是野心,是雄心。我铲除罗丞相一派,朝中到边郡,全是我的人,我联合南秦,我占领东凌,三国资源更有优势,待时机成熟,我合并三国,壮国力,扬国威,我要让那昏君最后看到,一个贤明之君应该是怎样的!”

龙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从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让人尊敬的长辈呢?贤明之君?真是恶心的借口。你把骂皇上的话,全部往自己身上一套,毫无差错。”

沂王对整件事非常满意。他凯旋归朝,不但得了皇帝的嘉奖赏识,还以此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梁德浩的那一派自然元气大伤,但罗鹏正这一派也不好过。借着这事,他们的许多过往也被揪出。皇帝对朝臣派系心生警觉,将罗丞相的势力也打压下去。

沂王与东凌和谈,举荐了平南郡与茂郡的太守人选。又与南秦德昭帝建立了友谊。为他夺回皇位出谋划策,答应斡旋各方力量助他一臂之力。

德昭帝原本计划是让卢正为他人证,回南秦指证那些细作和辉王,但没曾想,这个计划落空了。原因在齐征身上。德昭帝是真心喜欢齐征的,所以当齐征说愿意为他效力,与他回国助他夺|权,德昭帝是欢喜的。便将齐征带在身边,去了石灵崖,接上了卢正。

结果齐征见到卢正,二话不说扑上去用匕首连捅卢正数刀。

“这匕首,是田大哥送我的。我用他的刀,为他报仇。”齐征杀完了人还很冷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跟卢正说。

卢正很快咽了气,众人目瞪口呆。

齐征把匕首擦干净,重插回腰间,向德昭帝跪下了。他说他并不想去南秦,他的义父,他的田大哥,全是大萧兵士,他自然也忠于大萧。他说愿为德昭帝效力,只是为了能接近卢正,为田庆报仇。如今心愿已了,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德昭帝有怨言,但哑口无言。倒是沂王表示对齐征这小少年的欣赏。有勇有谋有忠有义,日后定是将才。他将齐征收归麾下。

德昭帝第一步计划受挫,还有一个人证可用,那就是钱裴。但钱裴毕竟是大萧人,且重点是,他被打得太惨了。腿瘸了,胳膊断了,牙没了,眼睛也不好了,听说还与公公无异。下场这般惨,很容易被人说成屈打成招,说服力怕是不够。正商议事情要如何办,却收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辉王遇刺,死了。刺杀他的,是当年那个女杀手邹芸。她出了家,如今叫静缘师太。消息说,静缘师太与大萧的一个叛臣钱世新到南秦,钱世新求见辉王,共谋国事,辉王欲从钱世新处探得大萧秘密,便准见了。他并不知道钱世新还带着静缘师太。静缘师太上了朝堂,挥剑便杀。辉王死于她的剑下。而她与钱世新也被卫兵乱箭射死。

南秦朝中大乱,于是众臣恭迎德昭帝回国。

德昭帝晕乎乎的,被抢走皇位和拿回皇位都跟做梦似的。

姚文海日日到当初与安若芳约定的地方坐坐,不指望能见到她,只是心中郁结无人可诉,来这里似乎可以有友人能说说心里话。这日他又来,却发现树洞里有张纸,上面有丑丑的“段翠兰”三个字。

这是他们联络的暗号,姚文海大喜。他等了许久未见安若芳,第二日午时又来,终于见着了。

安若芳拿着一封信,说这是她恩人托人送给她的,但她不识字,也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想求姚文海帮她看看。

小事一桩,姚文海很开心静儿的恩人给她写信了。

他给安若芳念了信。

信确是静缘师太写的,那是她在行刺辉王之前。她说她离开中兰城之前去看过安若芳,看到她很好。没有告别,是怕会难过。杀手不应该难过。她写这封信的时候不难过,但这是一封告别信。她知道,当安若芳看到信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让安若芳也别难过,她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死这个结果是必然的。能为女儿报仇,已是老天厚待。亲自写信向安若芳传递死讯,还是那个原因,应该要知道真相。不会再见面了,真相是她不在人世了。这般便不会挂心。好好珍重,莫被别人欺负。

安若芳大哭了一场。姚文海也跟着哭,许久来压抑的委屈与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两个孩子互诉心事。姚文海说了家中近况,父亲当初帮着钱裴做了些错事,得服劳役。沂王准他留在平南郡,继续为民写诉状,也得清扫城街,做个杂役。得做十年。母亲不让他去见父亲,母亲说此生不会原谅父亲。姚文海心里很难过。

“那你今后什么打算呢?”安若芳问他。

“我要考功名。母亲说,父亲让外祖父一世英名蒙羞,我得把蒙家的名誉拿回来,必须做个好官。”

“那你好好努力。”

“你呢?”姚文海问,“你家里,还要给你说亲吗?”

安若芳摇头:“我不嫁人,我打算跟招福酒楼的赵老板学商。她是大姐的友人。”

“学商?”姚文海很惊讶。“怎地学这个?”

安若芳的眼睛明亮,眼神很坚定:“爹爹总当我们女儿家是财物货品,我学了商,要将安家的买卖都拿过来。他们的财物货品,是我的。安家欠我母亲的,我要为她报仇。”

姚文海更吃惊了,这小姑娘,竟想着夺家产吗?“那,那不嫁人吗?”

“不嫁。”安若芳应得斩钉截铁。“我三姨娘在三姐嫁时喝多了,与我哭了一场,她承认她杀了爹爹,她说她就是不服气,一直忍着,终于忍不下去。当初她是周掌柜的妾,周掌柜说将她送人就送人了,送给了我爹爹。我爹爹就图个新鲜,心里并没有她。她没有儿子,不得势,总被欺负。她只有三姐这个女儿,她说只求三姐能嫁好,不要像她一样,被当成货品一般。她好不容易为三姐谈成的亲,却要被爹爹毁了,不但毁了亲事,还要毁了三姐一生,她不能接受……”安若芳顿了顿,道:“三姨奶这般用心,可是,前两日,三姐来信,三姐夫想纳妾了。这才嫁了多久?你瞧,嫁人多危险,我没人撑腰,嫁了就会成货品。我可不要。”

姚文海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道:“你不识字,如何经商啊?你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安若芳瞪眼:“我可以请掌柜和账房先生。”

姚文海道:“万一遇上坏的,蒙你呢。”

安若芳抿嘴。

姚文海道:“你娘若知道你想经商,就会同意你习字了。”

安若芳站起来要走。

姚文海追到亭外,道:“那个,你若想习字了,你就留字给我呀。我可以教你的。”

安若芳一溜烟跑掉了。

安若芳想着,若是大姐在就好了,大姐字写得可好了,她可以教她。

龙大也在想,若是晨晨在就好了。可他还没有将她找到。

在江中搜寻,沿江寻觅,一直没有结果。但龙大不相信安若晨死了,那是他家晨晨呢,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安若晨,就算到了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的安若晨。她不会死的,她肯定困在了某处,等他找到她。

龙大在宗泽清的眼里看到同情,龙大不理他。他依然在找,沿江村镇,一个一个地找。

沂王命他的兵队继续驻守边境,毕竟南秦仍在政乱中,东凌的冲突也刚刚平复,先前的祸端也不知有没有铲除干净,这两个郡还是暗藏着凶险。龙大除了奉命回京一趟上禀案情做证之外,其他时间都在绵江一带找人。

有一日,探子来报,坊间有本新书颇受欢迎。

龙大心一跳:“《龙将军新新传》?”

“不是,是《将军夫人传奇》。”

安若晨坐在树下晒太阳,树荫挡着,日头不会太猛,稀稀落落地洒在身上,感觉刚刚好。

她的腿搭在小椅子上,这样不会太难受。这复元的速度让她有些着急,但这村子太小,没什么好大夫,腿能治上就不错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瘸。

啊,腿瘸这一点可以写到书里去。但她得想想有什么事情能把这个带进去。

不知道将军怎么样了。她被江水冲得很远,这村子竟是在南秦境内。有些闭塞,村民出城一趟不容易,打探点什么消息,总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不打仗了,但前线谁主事?主帅是谁?不知道。还说不打仗就好,别的不用管太多。又问她的来历,问她的家乡。

安若晨不敢问太多,也不敢说太多,撒谎自己撞了头,有些记不清。毕竟不是大萧,谁知道还有没有危险呢,她现在没法逃跑,还是隐蔽一些好。她的腿落江后被水流冲得撞到石块,又正好有浮木也撞来,不但骨头伤了,差点血流而亡。幸遇着村民捡着了她,将她救了回来。她衣裳破碎,又是投江,一开始昏昏沉沉,村里都以为她是被人迫害了投江的,她醒来也顺水推舟,正好就在这处养伤。

安若晨担心龙大以为她死了,又担心龙大会不会在那一战中出事。他会不会其实已经回了京城?毕竟早已不打仗了。可能他早走了。

安若晨叹气,看了看地上的影子。想起将军说过的情话,他说喜欢看他与她的影子成双成对。安若晨又叹气,你说好好一个武将,怎地说起肉麻话来面不改色的。

她真想念他啊。想念他挑眉毛的样子,想念他说肉麻话,想念他装得很厉害故作玄虚的模样……

安若晨眨了眨眼睛,发现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挨在她的身边,成双成对。

安若晨猛地回头,却差点扭着了腰摔了腿。

龙大赶紧将她扶稳,只看一眼,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难怪她一直没消息。

龙大坐在安若晨的身边,安若晨一直看着他。久别重逢,好期待将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龙大安静很久,说话了:“《将军夫人传奇》,你怎么想的?”

竟然是说这个?安若晨哈哈哈大笑起来。

龙大也跟着笑:“是要给我线索找你吗?”那书里写了一个被父亲卖掉的姑娘怎么凭借着自己的聪慧成为探子破解细作阴谋然后嫁给了将军的故事。写得乱七八糟,悲情又凶险,跟她的乐观开朗一点都不像,但是事情却是有六七成相似的。

“不止啊。这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这将军夫人为国为民,忠肝义胆,感人之极,若是将军不带她回京城,她可以拿着书去告御状了。”

龙大哈哈大笑,捏她脸蛋:“你这是瘸着腿呢就想着如何对付本将军吗?”

“我既是嫁了,当然不能吃亏。你当我好欺负呢?我可不是受了委屈眼泪往肚里吞的,我一定要讨回来。”

龙大再次哈哈大笑,搂着她道:“可惜啊,我真不能带你回京城。”

安若晨瞪他。

龙大道:“我自己也回不去。”

安若晨继续瞪他。

“我还得继续驻守边境,我答应过你,我在哪儿,便让你在哪儿。”他低头亲亲她的脸蛋。“你差点吓死我了。”

安若晨道:“我自己也吓死了。”

“下回危急时刻,你喊句将军我爱你也好呀。你想想,若是遗言是‘我会水’……”龙大搂过她,亲亲她额角,“说起来,你是否说过你对我的心意?我怎地没印象?”

安若晨抿着嘴笑。

笑得这般好看,龙大忍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

“放开姑娘!”一个老妇冲了过来,手里举着锄头。

“大娘。”安若晨抬头,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道:“这是我相公,他来接我了。”

要是不来,待她腿好了,她真要去告御状的,可不是玩笑话。

龙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眉毛挑得高高的。

安若晨哈哈大笑,龙大也笑起来。

救命恩人很迷惑啊,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龙大握紧了安若晨的手,握得紧紧的。“这是我相公”应该——也算情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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